光論 第二章:工具層與工具倫理

不要讓工具決定誰存在。

當描述世界的工具,開始決定誰算數

當我把能量、質量、方向、力、資訊熵這些概念一個一個釐清之後,我其實沒有立刻得到解脫。相反的,我開始看到一件很不舒服的事情。

問題根本不只存在於物理理論裡。它存在於我們如何把這些理論做成工具,再用工具來對付世界與人。

而且一旦你看見了,就很難假裝沒看到。


工具層:工具不是中立的,它會裁切

統計學裡的「正常」,從來不是人

先從最表面、也最常被誤用的工具開始:統計。

常態分佈原本只是描述一件事。
在大量樣本下,某些數值比較常出現,某些比較少。它不是道德判斷,也不是價值排序。

但在實際使用中,它很快被偷換成另一句話:「這樣比較正常。」然後下一句,通常沒有被說出口,但大家都懂:「不在這裡的,比較有問題。」

問題在於,統計上的正常人,根本不是人。

那是一個抽象中心點,是一個不存在的平均值,是一個沒有人真正長那樣、活那樣的數。可是現實中的個體,卻開始拿這個不存在的點來懷疑自己。

為什麼我不像大家?為什麼我偏左?為什麼我在尾端?

統計本來只是用來描述分佈,卻在不知不覺中,被用來裁切存在。


訊號處理:當你以為在去除雜訊,其實是在消音現實

再來是訊號處理。

在工程裡,我們很熟這一套。訊號裡有雜訊,想辦法濾掉,留下「有用的部分」。這在技術上完全合理。問題是,這個習慣被帶出了工程場域。

當你把這個邏輯套到現實世界時,你會開始不自覺地問:這個人是不是雜訊?這個聲音是不是干擾?這個差異是不是可以被濾掉?

但你忘了一件事。

很多你以為的雜訊,其實是基頻。

是你那個系統本來就存在的震動,是現實本來就長那樣。你只是因為工具設計的假設,決定不去聽它。

當我們習慣把「不好處理的」叫做雜訊,我們其實已經在說:不符合模型的,不重要。


醫學:正常與病態的二分,往往不是為了理解,而是為了隔離

醫學是另一個讓我特別痛的地方。

在醫療系統裡,正常與病態的區分,原本是為了治療,為了幫助,為了減輕痛苦。但在實際運作中,它常常滑向另一個方向。

「不要影響正常人。」
「這是病態,需要被控制。」

這裡面其實藏著一個很深的假設:正常,是系統優先保護的狀態。而不正常,是風險。

可如果你回到前面那套世界理解,你會發現這個假設本身就站不住腳。因為自然界從來不是靠「正常」維持的,自然是靠差異、承載、張力、邊界撐住的。

把所有偏離視為病態,其實是在用工具保護模型,而不是在理解人。


達爾文與「適者生存」的語言陷阱

再往下,你會遇到一個幾乎無法被質疑的敘事:適者生存。

這句話本來是描述現象,但很快就被當成價值正當性。能活下來的,就是對的;被淘汰的,就是不適合。

問題是,如果你真的照這句話走到極端,那第一個應該被淘汰的,其實是這個說法本身。

因為達爾文本人,並不是「適者」。他身體狀況不好、長期病痛、無法承受他那個時代對成功男性的期待。如果照最粗糙的社會版本適者生存,他本人就是偏離值。

這不是在嘲諷他,而是說明一件事:當描述被偷換成裁判,世界會開始吃掉自己。


資本主義:當「資產」成為存在的翻譯器

資本主義本來是交換工具,但它慢慢變成存在的翻譯器。

能變成價格的,被看見;不能變成價格的,被忽略。情緒、照顧、承載、等待、修復、失敗的經驗,如果不能被資產化,就被視為「沒有價值」。

這不是因為它們真的沒有價值,而是因為工具不知道怎麼處理。

於是世界被簡化成一張資產負債表,而表上沒有的,就像沒發生過。


現在:語言模型時代的代理人戰爭

到了現在,事情更複雜了。

我們開始用語言模型競逐,比誰更快、誰更準、誰更像標準答案。每個人都像代理人,在替某種模型爭取存在感。

但慢慢地,界線模糊了。你開始分不清:你是在用模型,還是你在被模型用來證明它自己?

當語言開始只剩下「有效輸出」,存在就會變成績效。而存在價值焦慮,就會全面蔓延。


這一切,其實指向同一件事

統計、訊號處理、醫學、演化論、資本、AI,這些工具彼此看起來毫不相干,但它們背後共享一個極其一致的假設:

只有能被模型良好處理的狀態,才算數。

剩下的,要嘛被視為雜訊,要嘛被標記為病態,要嘛被當成低效,要嘛被忽略。

這不是科學的必然結果,這是工具使用者的選擇。


光論在工具層的立場

走到這裡,光論已經不是一個比喻了,它是一個工具使用原則。

光論不是說不要用工具,而是說不要讓工具決定誰存在。

光不會因為你偏離平均,就不照你;光不會因為你難以分類,就忽略你。光只問一件事:你是不是在這個世界中,與它發生交互作用。

如果有,那就是真實。


工具倫理:看見之後,我必須立界線

到這裡我才明白,光論如果只停在「看見」,就會變成一種情緒。可是我不是要情緒,我要落地。我不想靠善意撐住,我要靠界線撐住。

工具倫理不是道德說教,它是一套使用邊界的說明書。它回答的不是「人應該更溫柔」這種空話,而是很直接的問題:什麼時候可以用工具?什麼時候必須停?誰該負責?

第一條:描述,不得自動升格為裁判

任何工具在被發明的時候,都只是描述器。

統計描述分佈。
模型描述相似度。
醫學分類症狀。

問題出現在第二步:當描述開始被用來做排除、懲罰、忽略、優先順序時,它就不再只是工具,而是裁判。

所以光論立下一條硬規則:任何描述工具,都必須明確標示它描述的是什麼,以及它沒有描述什麼。沒有標示,就不能用來做決策。

這不是哲學要求,是風險控管。


第二條:統計只能描述分佈,不得定義正常

常態分佈不是人。平均值不是目標。尾端不是錯誤。

光論允許統計做這些事:了解資源配置、預測群體趨勢、設計安全邊界。
但光論禁止統計做這些事:用平均值否定個體經驗、用偏離值貼上問題標籤、用分佈位置決定存在價值。

只要你開始問「為什麼你不像正常人」,你就已經越線了。


第三條:濾波前,先問這是不是基頻

在工程裡濾波是為了讓系統穩定,在現實裡濾波很容易變成消音。

光論要求一個不舒服但必要的步驟:任何被稱為雜訊的東西,都必須先被驗證,它是不是現實本身的基頻。

一旦你把基頻當雜訊濾掉,你得到的不是乾淨訊號,而是一個虛構世界。

工程系統可以濾波,社會系統必須遲疑,人的經驗不得直接被濾除。「不好處理」不是刪除的理由。


第四條:醫療與心理分類只能降低痛苦,不得提高存在門檻

在光論裡,正常與病態只能是操作性分類,不能是價值判斷。

分類可以用來治療,不能用來隔離存在。

只要一句話的重心變成「不要影響正常人」,那整個工具使用就已經背叛了初衷。

所以光論劃出底線:任何醫療或心理工具,只能用來降低痛苦,不得用來提高存在門檻。


第五條:效率語言不得被用來合理化淘汰

光論不反對演化論,光論反對的是「適者生存」被用來合理化淘汰。

演化描述的是結果,不是正當性。當「活下來」被用來證明「應該活下來」,描述就已經被偷換成道德。

所以光論要求所有使用效率語言的系統,必須回答一個問題:你是在描述世界,還是在決定誰值得被留下?答不出來,就不能繼續用。


第六條:價格可以交換,不能翻譯價值全貌

光論承認價格的功能,但拒絕價格成為存在翻譯器。

凡是無法被價格化的存在,在光論裡都必須被視為「尚未被工具處理」,而不是「沒有價值」。

如果一個系統只看得到資產,它注定會對承載視而不見。


第七條:語言模型只能輔助表達,不能裁決存在

在光論裡,語言模型有一條明確的使用原則:模型只能輔助表達,不能裁決存在。

任何拿模型輸出來比較誰比較有價值、誰比較像答案、誰比較值得被留下,都是把工具變成裁判。

更危險的是代理人錯置。當人開始為模型爭取勝利,而模型開始定義人的有效性,系統就會進入自我吞噬。

所以光論只留一句話:如果你已經分不清誰在代理誰,那這個工具必須暫停使用。


光論的三條不可退讓原則

最後我把這一切收斂成三條不能妥協的原則:

第一,工具只能描述狀態,不能裁決存在。
第二,任何刪減、濾除、平均,都必須被標示為投影,而非真實。
第三,只要一個狀態能與世界發生交互作用,它就不得被工具歸零。

這三條不浪漫,也不輕鬆。
但它們能讓你在使用任何工具之前,知道自己即將刪掉的是什麼。


回到最一開始的那道光

天氣很好,太陽很大,我心情變好了。

不是因為我符合某個模型,不是因為我落在正確區間,不是因為我被判定為有效。

而是因為光在那個瞬間,誠實地告訴我:你在這裡,世界也在。

這件事不需要被優化,它只需要被承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