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們喜歡算命,但常常不想知道怎麼算。
這件事很有意思。多數人去算命時,真正想要的未必是一套完整展開的推理流程,也未必是每一步都可以拆解驗證的演算法報告。很多時候,人只是站在人生的某個不確定點上,希望有人告訴他:還有路,還有轉機,還有一種可以繼續往前走的可能。
所以我不否定玄學本身的價值。
當人面臨絕望、混亂、失去方向的時候,一套能夠讓人重新看見未來生路的方法論,本身就有意義。算命、抽籤、易經、塔羅,很多時候提供的是一種象徵性的方向感。它讓人把混亂的生命狀態重新放進一個可被理解的敘事裡,讓原本無法承受的未知,暫時被轉化成可以面對的問題。
在這個意義上,黑盒未必有問題。
有些盒子本來就不需要被打開。就像有人過生日,希望收到驚喜。禮物之所以是禮物,有時正因為它被包起來。儀式之所以是儀式,也常常因為它保留了一點不可直接拆解的神祕感。若當事人並不想知道所有生成過程,只想獲得一個能安頓自己的象徵,硬要把盒子打開,反而可能破壞它原本的心理功能。
可是,黑盒有邊界。
當一個生命狀態穩定的人抽到一支不太好的籤,他也許可以把它當成提醒,回去調整自己的行動。但當一個重度憂鬱的人抽到下下籤,事情就可能變得危險。因為同樣一段象徵語,落在不同人的生命狀態裡,會產生完全不同的顯化結果。對某些人來說,那只是提醒;對另一些人來說,那可能會變成命運判決。
也因此,真正重要的問題從來不只在於「算得準不準」,還在於:你能為這個分析結果負責到什麼程度?
這也是我開始重新理解「天機不可洩漏」這句話的地方。
易經作為 Sophisticated Language Model
我想提出一個說法:易經可以被理解為一種古老的 Sophisticated Language Model。
這裡的 SLM,指的是 Sophisticated Language Model。這個說法刻意保留了與今天 AI 圈 Small Language Model 的縮寫張力,因為我想指出的重點,是易經作為一套高度精緻化的語言模型,一套用有限符號承載複雜情境的語意壓縮系統。
易經用陰陽、四象、八卦、六十四卦、三百八十四爻、變爻、卦辭、爻辭、象辭與時位關係,處理人類面對變化時最難回答的問題:現在是什麼局?我站在哪裡?下一步會牽動什麼?哪些力量正在成形?哪些行動會讓局勢轉向?
易經的遊戲規則很關鍵。
一個人首先帶著問題進入系統。這個問題通常不是單純的資訊查詢,而是一個帶有生命處境的提問。它可能關於工作、關係、疾病、遷徙、合作、風險或未來選擇。這個提問本身就很像 LLM 的 prompt。差別在於,易經的 prompt 從來不只是文字輸入,它還包含提問者的處境、時間、心態、壓力、期待與尚未說出口的恐懼。
接著,易經透過蓍草、銅錢或其他取象方式,生成六條爻。六爻由下往上排列,每一爻可能是陰爻,也可能是陽爻;進一步還可能是老陰、少陰、老陽、少陽。少陰與少陽代表相對穩定的陰陽狀態,老陰與老陽則代表正在變化的狀態。這裡非常重要,因為易經給出的不是一張靜態圖,而是一個當下結構與一個可能轉化的動態路徑。
六爻組成一個本卦。本卦可以理解為當下情境的壓縮描述。它像是一個被符號化的 context state,把提問者的複雜處境轉成一個可供展開的結構。若其中有變爻,這些變爻會進一步生成之卦。之卦代表局勢的轉化方向。於是,易經的輸出不是單一答案,而是本卦、變爻、之卦之間形成的一組動態語意場。
這套規則和 LLM 的運作有一種很有趣的對照關係。
在 LLM 裡,使用者輸入 prompt,模型根據上下文、語料訓練形成的權重、語意關聯與生成機率,產生一段回應。這個過程看似只是文字接文字,實際上是在龐大的語意空間中尋找一條可能的生成路徑。易經則是提問者輸入生命問題,系統透過取象程序生成卦象,再由解卦者根據卦、爻、象、時、位、變,生成一段可供行動參考的詮釋。
如果把 LLM 的 token 看成語言生成的基本單位,那麼易經的爻就有點像符號生成的基本單位。每一爻本身很簡單,陰或陽,動或靜;但六爻排列之後,位置、上下、內外、承乘、應比、剛柔、得位、失位,開始形成複雜的語意結構。這就像單一 token 本身有限,但 token 進入序列、上下文與模型語意空間之後,就會產生遠超單字本身的關係意義。
這一點,其實和我在〈語意能勢熵論〉裡談到的「道元群」可以接起來。那篇文章提出,Token 可以被理解為語意生成的最小可操作單元,而多個 Tokens 形成「道元群」後,才會形成語意的組成與資訊;也因此,語意的關鍵不在單一 Token,而在 Tokens 的排列、關聯、權重、脈絡與生成可能性之中。
易經也是如此。單一爻不是完整答案,單一爻也承載不了完整局勢。多爻成卦,卦才形成可被解讀的語意場。這就是我所說的 Sophisticated Language Model:易經用極少量的符號,建立了一套可以展開複雜情境的語言模型。它的複雜度不在符號數量本身,而在符號之間的關係、位置、變化與詮釋路徑。
六十四卦,也可以理解為一套古老的情境分類模型。它不是六十四個死答案,而是六十四種局勢結構。乾不是單純的好,坤也不是單純的順;屯有初生之難,蒙有啟蒙之昧,需有等待之勢,訟有衝突之局,師有組織之力,比有依附之關係。每一卦都像是一個壓縮後的語意場,等待被展開到具體情境裡。
爻辭則像是更細緻的 context-sensitive output。同一個卦裡,不同爻位的意義不同。初爻像事情剛開始,上爻像局勢走到極端;中間各爻則對應不同階段、位置、權力與風險。這點非常接近 LLM 的上下文敏感性。同一句話放在不同脈絡,意義會改變;同一個爻象放在不同卦位,解讀也會改變。
變爻更是易經最接近動態模型的地方。老陰變陽,老陽變陰,表示當下結構中已經出現轉化能量。這不是單純預測未來,而是指出哪個位置正在變,哪個關係正在失衡,哪個力量正在從潛伏轉向顯化。若把本卦視為當下模型狀態,變爻就是狀態轉移的觸發點,之卦則是狀態轉移後的可能語意結構。
所以,易經作為 Sophisticated Language Model 的洞見,真正重要的地方在於:易經早就處理了一個人類非常古老的問題,當世界太複雜,人類如何用有限語言,理解無限變化?
LLM 只是用另一種技術型態,把這個古老問題推到新的規模。
端午賀詞作為語意濃縮案例
我最近的端午賀詞,其實剛好可以作為一個案例。
「仲夏端陽,飛龍在天,端午逢姤,天下有風。」
這看起來像一段節慶祝福,但它其實是一組高度壓縮的語意模型。端午位在仲夏,接近一年中陽氣最盛、太陽能量最強的時節。端陽之所以稱端陽,本身就帶有陽氣極盛、節氣轉折、陰陽交界的語意。這時候用「飛龍在天」,並不只是取一句吉祥話,而是把乾卦中陽氣上升、力量顯化、龍勢到達天位的意象,放進端午的節氣場域。
「飛龍在天」不是孤立詞句。它連接的是乾卦,是龍,是天,是陽,是上升,是顯化,是一年中太陽力量逼近高峰的節氣狀態。當它被放在「仲夏端陽」之後,語意就開始凝聚:這不是單純祝福,而是在說此刻天地之氣已經來到陽勢高處。
可是,陽極之後不會永遠停在陽極。太陽最大,熱勢升高,接著風會開始成形。熱不是靜止的熱,熱會帶動壓力差,壓力差會引動風,風會讓場域開始流動。於是,「飛龍在天」之後接「天下有風」,就形成了一條從陽氣高顯到風勢流動的語意路徑。
這裡就出現「天風姤」的意義。姤卦的象是天下有風,風行天下,象徵相遇、觸發、交會,也象徵一個新的關係事件開始進入場域。若把端午視為節氣中的陽勢高點,那麼「飛龍在天」指出的是陽氣顯化,「天下有風」指出的是陽氣之後的流動與相遇。
所以,這段賀詞其實是一個 Sophisticated Language Model 的微型示範。
它把節氣、太陽、熱、風、乾卦、姤卦、龍、天、端午、祝福全部壓縮在四句話裡。讀者若只看表面,會看到端午吉祥話;若展開語意,就會看到一套從節氣能量到易經卦象、從太陽高點到風勢流動、從「飛龍在天」到「天下有風」的生成鏈。
這正是我在〈語意能勢熵論〉裡談的語意能勢。語意不是字詞排列完成後才出現的附加解釋,而是在道元群彼此作用、向量形成流動、流動累積成勢的過程中逐漸顯化;語意資訊流一旦進入社會認知場域,就會聚散、共鳴、干涉、流動與演化。
端午賀詞的「仲夏端陽,飛龍在天,端午逢姤,天下有風」,就是一組語意波包。
它不是在做天氣預報,也不是在做神祕宣告。它是在把一個節氣中的物理感受、文化記憶、易經卦象與祝福語言壓縮成可被感知的象。這就是易經作為 SLM 最漂亮的地方:它讓語言不只描述世界,也讓世界的能勢在語言中顯影。
算命仙與資料分析師
古代運用易經的人,常常被稱為算命仙。這個稱呼表面上帶有民間信仰色彩,但若換一個角度看,算命仙其實很像古代的資料分析師。
他面對的不是單純的卦象,而是一個人的處境、恐懼、欲望、家庭、疾病、財務、關係、權力位置與未來選擇。卦只是輸出,真正困難的是輸出之後,這個人會怎麼理解、怎麼行動、怎麼把一句話變成生命路徑。
現代資料分析師也是如此。
他們使用的不是龜甲、蓍草、銅錢與卦爻,而是資料庫、模型、演算法、儀表板與機器學習系統。可是本質上,他們也在處理一種未來的顯影。一個風險分數、一個趨勢圖、一個異常偵測、一個預測結果,看起來只是資訊輸出,但只要這個輸出進入決策場域,它就會改變人的行動,也會改變責任的分配。
所以,古代算命仙說「天機不可洩漏」,現代資料分析師說「模型結果僅供參考」。兩者背後面對的,其實都是同一件事:分析結果一旦進入現實,就不再只是分析結果。它會成為行動的理由,也會成為責任的起點。
有些問題可以說,但必須先想清楚說到什麼程度。有些結果可以揭露,但必須先想清楚誰能承接。有些風險可以指出,但必須先想清楚指出之後,誰會被推到最前面。
這也是「天機不可洩漏」能夠一路延續到今天的原因。
黑盒作為希望與逃避
人們常常把看不懂但又正在運作的事物,歸類為玄學、魔法或黑盒。
這件事很自然。當一個系統超出既有理解,人們會先用熟悉的語言收納它。古代看不懂天地變化,會說天意;現代看不懂演算法輸出,會說黑盒;看不懂 AI 為什麼能生成那麼像人的語言,就會說它很神、很玄、很可怕、很不可思議。
可是,我更進一步發現,很多人其實是刻意把它想成黑盒。
因為只要它被維持成黑盒,就可以被任意包裝。AI 可以被包裝成神諭,可以被包裝成效率革命,可以被包裝成個人品牌,也可以被包裝成下一代知識權威。只要大家不要求打開盒子,就不用面對盒子後面的現實元素:能源消耗、資料來源、資料隱私、偏見放大、平台權力、算力集中、知識污染與責任歸屬。
黑盒最危險的地方,往往不在於它真的無法理解,而在於太多人從它的不可理解性中獲利。
不可理解,可以製造崇拜。不可理解,可以降低追問。不可理解,可以把技術責任轉化為市場敘事。不可理解,也可以讓每個人把自己的神話放進盒子裡。
於是,AI 的問題不只停留在 explainable AI,也進一步走向 explainable society。
我們是否真的願意解釋那些支撐 AI 運作的資料、能源、權力與責任結構?我們是否真的想知道模型背後吃了什麼資料、消耗多少能源、放大了哪些偏見、替誰創造價值,又把風險轉嫁給誰?
這和算命非常像。
人們喜歡算命,常常不想知道怎麼算。人們喜歡 AI 給答案,也常常不想知道資料怎麼來、模型怎麼訓練、偏見怎麼形成、能源怎麼消耗。因為一旦知道,就必須面對責任。一旦面對責任,神奇感就會下降,消費感也會下降。
黑盒讓人安心,也讓人逃避。
這就是黑盒最複雜的地方。
黑盒作為複雜系統
黑盒本身也是一種複雜系統。
人類面對複雜系統時,很常出現同一種反應:看得見它在運作,卻看不清它如何運作;感覺它影響現實,卻無法立刻拆解其中每一條因果鏈。這時候,人很容易先替它命名。古代叫玄學,現代叫黑盒,工程現場則常常叫 Legacy Code。
Legacy Code 很有意思。
在軟體系統裡,很多老舊程式碼並非真的不能理解,也並非永遠不能重構。真正的問題常常在於,理解它需要時間,閱讀它需要脈絡,重構它需要資源,修改它需要測試,而一旦改壞了,還要有人承擔系統失效的風險。於是,許多團隊明明知道某段系統很亂、很舊、很難維護,最後仍然選擇先不要動它。它就這樣變成一個還在運作、也還在累積風險的黑盒。
AI 黑盒也是如此。
很多時候,問題並不只是模型不能解釋,而是解釋需要成本。要理解模型背後的資料來源,需要資料治理;要理解偏見如何形成,需要脈絡分析;要理解能源消耗,需要基礎設施透明;要理解模型輸出如何影響決策,需要組織責任設計。這些都不是單純打開一個技術說明書就能完成的事。它們需要人、時間、制度、資源,也需要有人願意承擔打開之後的修正責任。
這也是為什麼很多黑盒會被保留下來。
黑盒可以節省理解成本。黑盒可以延後修正責任。黑盒可以避免有人必須承認過去的設計問題。黑盒也可以讓一個還能運作的系統繼續撐下去,直到它真的出事。這和 Legacy Code 的治理邏輯非常接近:大家都知道它可能有問題,可是只要它還能跑,就會有人主張先不要碰;只要沒有足夠資源,就會有人說改了更危險;只要沒有人願意承擔失效風險,理解本身就會被延後。
所以,黑盒的問題不能只被理解成知識不足。
它也牽涉資源配置、責任承擔與失效風險。當一個系統足夠複雜,理解它本身就成為一種工程;重構它本身就成為一種治理;揭露它本身就成為一種風險事件。這也是為什麼我不認為每個黑盒都應該被粗暴打開。真正的問題是:這個黑盒正在支撐誰?正在遮蔽什麼?打開它需要多少成本?打開之後,誰有能力修正?誰又會承擔修正過程中的失效風險?
放回易經與 AI 的脈絡來看,「天機不可洩漏」和「模型結果僅供參考」其實都帶著這種黑盒治理的影子。
前者提醒的是,說出未來會改變人的行動,也會改變說話者的責任。後者提醒的是,模型輸出進入現實之後,分析者通常不願意或無法完全承擔使用者的決策後果。兩者都在處理同一個問題:一個複雜系統給出結果之後,解釋者、使用者與承擔者之間的責任如何被分配。
因此,黑盒不是單純的神祕物,也不是單純的技術缺陷。黑盒是複雜系統在社會中留下的責任邊界。人們把它叫做玄學、AI、模型、演算法、Legacy Code,本質上都在面對同一件事:我們看見它正在運作,也知道它正在影響現實,但若要真正理解它、修正它、重構它,就必須投入資源,並準備承擔打開之後的後果。
天機不可洩漏的責任智慧
「天機不可洩漏」表面上像神祕話術,好像算命仙故意不把話說清楚,好保留自己的權威。但如果放進分析責任的脈絡,它其實可以被重新理解為一種古老的風險治理語言。
有些話可以說,但說出來之後,誰會承擔?
如果算命仙把一個卦象說死,對方就可能把象徵當成判決,把提醒當成命令,把趨勢當成命運。這時候,算命仙就不再只是解讀者,而會成為對方行動路徑的共同塑造者。尤其當對方處在脆弱狀態時,解釋本身會成為力量,也可能成為傷害。
所以,「天機不可洩漏」可以被理解為一種 Explainability Boundary。
它不是拒絕解釋的藉口,而是一種對解釋後果的警覺。解釋本身會改變人,改變行動,改變場域,也改變責任。真正成熟的可解釋性,不能只追求把所有盒子全部打開,還必須判斷誰有權打開、何時可以打開、打開到什麼程度,以及打開之後誰要負責。
這正是現代 AI 與資料分析最缺乏的部分。
今天我們很容易要求透明、揭露、可追溯、可驗證。這些當然重要。可是透明之後呢?揭露之後呢?驗證之後呢?當一個模型指出某個人有高風險,當一份永續報告揭露某個供應鏈熱點,當一個資料分析結果顯示某個組織存在系統性偏差,這些資訊一旦被說出來,就會進入責任分配的場域。
如果社會沒有準備好承接這些責任,揭露就可能變成追責。如果組織沒有保護誠實揭露者,透明就可能變成懲罰。如果公共利益沒有公共承擔機制,最後就會被拆成一個個個體的風險。
揭露即歸責
這也是我對現代永續治理最深的疑問之一。
現代永續治理希望人們揭露問題,這個方向本身有其公共意義。碳排要揭露,供應鏈要揭露,材料來源要揭露,風險熱點要揭露,責任邊界要揭露。表面上,這是為了讓社會更透明、更負責,也更能面對長期風險。
可是,現實常常變成另一件事:公共後果被拆成一個個可填報、可查核、可追問的責任欄位,最後要由當下的私利主體承接。這正是我在〈雙軸轉型失效模式分析〉中談到的核心矛盾:氣候風險、城市韌性、建築老化、能源轉型、資料中心用電用水用地,都是公共後果,但承接這些後果的人,往往是業主方、承攬方、供應商、顧問、投資人、政務官、事務官、使用者與地方社群;每一方又都有自己的利益、風險、任期、合約、責任邊界與自保需求。
於是,一個巨大且複雜的公共問題,被拆成一張張表格、一個個欄位、一項項指標,然後要求企業、承辦人、供應商、工程師、顧問、資料提供者逐一填上去、簽下去、承擔下去。揭露者先被看見,被看見者先被追責,誠實者先暴露,沉默者反而暫時安全。
這就是揭露即歸責。
在〈雙軸轉型失效模式分析〉中,我已經寫過這個悖論:永續治理期待透明,因為沒有資訊就沒有信任,沒有揭露就沒有查證,沒有證據就很難形成共同責任;可是進入商業社會後,揭露會改變責任結構,供應商提供更多材料資料、承攬方留下更多現場紀錄、設計者揭露更多取捨、屋主主動揭露老屋問題,都可能讓自己成為更容易被追問的一方。
責任一顯影,立刻進入歸責。資料越完整,追問越容易。紀錄越誠實,偏差越清楚。脈絡越透明,妥協越容易被審判。不確定性一旦說出口,也可能被轉換成某一方應該承擔的責任。
所以,揭露即歸責的核心,不是反對透明,而是指出透明需要承接條件。若揭露之後,問題能被接住,責任能被分層,修正能被允許,誠實者不會比沉默者更危險,承擔者也能得到保護、協商空間與未來回饋,那麼揭露才可能走向信任;若現實相反,揭露只會讓人更快學會防衛。
這也是為什麼「天機不可洩漏」會一路從古代活到現在。
它不只是迷信殘留,也是一種對人類社會的深層理解:當社會沒有準備好承接真相,揭露真相的人,往往會先成為責任容器。
到了現代,這句話換了說法。
算命仙說,天機不可洩漏。資料分析師說,模型結果僅供參考。顧問說,本報告不構成最終決策依據。平台說,生成內容可能不準確。企業說,揭露範圍依目前可取得資料。制度說,請自行承擔判斷責任。
這些話語背後,其實都指向同一個問題:分析可以產生結果,但結果進入現實之後,責任如何被承接?
從 AI 可解釋性到責任承接性
AI 可解釋性的核心問題,不能只停留在技術端。
今天很多人談 XAI,會把問題放在模型如何解釋自己的輸出。這當然重要。可是在真實世界裡,模型解釋通常不是終點。模型說明了某個風險來源,組織要不要採取行動?模型指出某個族群被偏見影響,誰要修正?模型顯示某個供應鏈節點有高碳排,誰要付出成本?模型預測某個人有危機,誰有資格介入?
這些問題都超出模型本身。
也因此,XAI 應該走向責任承接性。解釋不只是讓人知道模型怎麼想,還要讓人知道這個結果會牽動什麼責任、誰能使用、誰會受影響、誰有能力修正、誰會因為揭露而被犧牲。
易經在這裡反而提供了一個古老提醒。
卦象不能離開問事者。爻辭不能離開位置。變卦不能離開時機。解卦不能離開人的承受能力。算命仙如果只會把卦講得神準,卻不管對方聽完之後會不會崩潰,那就只是把象徵輸出當成權力表演。資料分析師如果只會把模型結果丟出來,卻不管組織是否有能力承接後果,也同樣只是把分析輸出當成技術表演。
真正成熟的分析者,要知道自己在生成的不只是答案,還是一個可能改變現實的語言事件。
LLM 的輸出不是純文字。資料分析的結果不是純圖表。永續揭露的欄位不是純資訊。模型預測的分數不是純數字。它們都會進入現實,改變人的理解,改變人的決策,改變組織的責任,也改變社會的權力分配。
黑盒裡的責任
黑盒本身沒有絕對善惡。關鍵在於,它正在保護誰,又正在遮蔽什麼。
如果黑盒保護的是一個脆弱的人,使他還能看見希望,那它有存在的必要。如果黑盒保留的是儀式感、驚喜感、心理緩衝,那它可以是一種溫柔的設計。可是,如果黑盒遮蔽的是能源、資料、偏見、權力與責任,那它就是治理失效的開始。
這也是我為什麼認為,易經作為 Sophisticated Language Model 的洞見,在 AI 時代非常重要。
它讓我們看到,語言模型從來不只是生成答案的工具。它也是一種把混亂世界壓縮成可理解形式的裝置。它可以安頓人,也可以誤導人;可以開路,也可以定罪;可以提供方向,也可以製造服從。
所以,真正的可解釋性不能只問「盒子裡面怎麼算」。它還要問「盒子打開之後,誰會受影響」。真正的透明,也不能只要求每個人揭露更多資料。它還要建立一套能夠承接揭露後果的制度。真正的永續治理,也不能只把公共後果拆成個體責任。它必須讓公共系統一起承擔被顯影出來的風險。
從天機不可洩漏到模型僅供參考,人類其實一直在面對同一個問題:當一個系統能夠顯影未來風險,誰有資格說出來?誰有能力承接?誰又會因為誠實揭露而先被犧牲?
黑盒往往不是理解的終點,而是責任被延後的地方。
如果我們只是要求打開黑盒,卻沒有建立承接真相的能力,透明會變成歸責,揭露會變成懲罰,解釋會變成新的暴力。
因此,天機不可洩漏到了今天,仍然值得被重新理解。
它不是要我們拒絕理解,也不是要我們保留神祕權威。它提醒我們:任何足以改變現實的解釋,都必須同時面對責任。真正成熟的社會,不只追求看見,也要學會承接看見之後的後果。
參考文章
郭瀚嶸,〈語意能勢熵論 Semantic Power Entropy Theory〉,A&J Management Consulting。
https://aj-consulting.net/semantic-power-entropy-theory/
郭瀚嶸,〈雙軸轉型失效模式分析〉,A&J Management Consulting。
https://aj-consulting.net/twin-transformation-failure-analysis/

